完全标记时乾元和坤泽会被体内所成的“结”牢牢卡住,他被宿敌死死抱在怀里,簌簌地发抖不止。他茫然地睁着眼,久久不眨,眼眶慢慢溢出生理性的泪水,面庞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;但眼角熏着靡艳的红,如一枝欲坠的山茶。民间俗称那是“断头花”,轻易不凋零,若凋零就是整朵整朵噼里啪啦地掉,满地猩红,仿佛头颅滚落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若是被挽留呢?断头花,被缝回脖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多年前,很小的时候,他们被介绍着相见,那个安静腼腆的孩子比他年幼些,小声说自己姓姒,叫姒鸠浅……那时候他不明白这个姓氏背后的含义:越王勾践,先禹之苗裔,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,封于会稽,以奉守禹之祀——越王首先是大禹的守墓人,王陵的大祭司,其次才是越国的国君。那时候他无忧无虑,四仰八叉地睡着,被子都蹬跑了,小肚子一起一伏;忽然被热醒,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远道而来的小客人正死死地抱着他,浑浑噩噩地抽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原来怕黑啊?”他说,“我去叫人把灯点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客人紧张地摇头,将他抱得更牢,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,他拼拼凑凑半听半猜,大概是什么巫术修炼需要长久留在王陵里,小王子才落下了怕黑的毛病,却不想叫人知道,怕让父王失望。他觉得很能理解,作为调皮捣蛋无所不为的吴王幼子,他在“让父王失望”这方面很有建树,于是拍拍小朋友的背,很大方地说:“那你抱着我睡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客人不再是客人,王子不再是王子,朋友也早已不再是朋友。他们依然会相拥而眠,在无数个夜晚,有时他惊醒,模糊地问:“为什么会是你呢?”不待对方听清,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道我会面临无数的险阻,我知道我将遇见致命的敌人,但是……命运……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呢?

        所以他那时问:“勾践,你还能算是我的敌人吗?”这根本是在逼迫勾践做一个决定,或者如他所愿,屈膝投降;或者宁死不屈——又何尝不是他所愿?要么他能获得一份暂时的盟约,和一生的敌人;要么他会得到一个纯粹的朋友,一个因死去而再也无法与他作对的最忠诚的伴侣。他送去的是干鱼,是死物,所以其实他在心底隐隐约约期待的是越王的死讯。他为父王收拾过身后事,清楚墓志铭总有一定的格式,洋洋洒洒描金带玉的文字最后永远要以这样的语句结尾:是谁书,双鲤鱼;是谁读,双白鹤;鲤鱼入深泉,白鹤上长天。

        双鲤鱼,是九泉之下的使者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奇怪。连下地狱都要成双成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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