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大爷弃马,跨着长腿一蹬就上了马车,红缨只觉车身一阵摇晃,车帘外就透出一阵光亮来,逆光看向来人,大约二十出头,漆黑面鹿皮高统靴,一身宝蓝色福纹窄衫,略微凶相的面容上却挂着一脸和善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贺大爷也在暗暗打量车内两人,他亲爹一如既往的板正严肃,不敢多看,移开目光至旁边端坐的女孩身上,七八岁总角之年,竖着双丫髻,垂着两根红丝绦,鹅蛋似的小脸笑意融融,朝他眨巴着大眼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妹妹两岁上被拐子骗走之后,自己就再没见过,半年前听父亲来信说他在京城一家慈幼局找到了,家里人都喜疯了,一波波的打发着人去看,自己倒是今日才见到,真是玲珑可爱,越看越欢喜。

        贺大爷犹自傻乐,被贺老爷一声冷哼截断,“说了明日就到,何必着急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大爷收回目光急忙答:“父亲突然改换陆路,信上也没说清楚去向,家里人忧心,母亲特意打发我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下贺老爷倒是没说些什么,抄起案上书卷翻了个页,“家中可好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一切都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简单的问话结束后,兄妹二人互相见过礼,车厢内重归平静,红缨如今身体小,耐不住舟车劳顿,强撑了一会便头挨着车壁摸着毯子发困,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抱起来塞进了被窝里,之后就沉沉进入了梦乡。

        睡梦里上辈子的事情走马观花似的过了一遭,有的是她被逼着在席上作诗,别人拿着她的诗稿大声笑她是粗鄙的乡野村妇;有的是她被退亲,中人当着面明里暗里讥讽她是丧门星;有的是她坐在新房里面,新郎寒星冷目,与她相顾无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挣扎着逃脱,火焰骤然涌向她,烧着了她的头发丝,在她眼前跃动,脸庞越来越烫,好热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猛地睁眼,周身温度冷却,冷汗透身,熟悉的散花流水纹车顶盖子,桌案、香薰炉、碑刻拓本印子都是她认识的,她缓了口气,梦里景象太真太杂,好像隔了千万光年又好像恍若昨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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