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妈漂亮的脸蛋上布满湿痕,汗水顺着额角一滴滴连成线,绷紧了身子挺动孕肚,憋气往下用力,脖颈上青筋鼓起。他仰躺着,肚子却没有显小多少,依旧是腹大如箩,硬得没有余地。我暗暗为他数着时间,希望下一次就能够在他身下看到哇哇大哭的宝宝。但是没有,他只是不断挤着肚子用力,身下却什么都没有。我的父亲也在一边陪着,开始只是坐在那里默默抽着烟,后来小妈呛得咳嗽起来,他便把烟灭了,走过去给人擦着汗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下午。小妈在分娩中苦苦挣扎,像母羊一样哀叫着。稳婆的手摁在他的骨盆,几乎要把那里揉碎。他挣扎得厉害,最后只能将他纤长匀称的腿绑在床尾,双腿开到最大,动也动不得,只是机械地挺腰送肚。
捋按肚腹的手换做我父亲的,更粗糙也更有力,肚腹很快便青紫一片,小妈哭嚎着喊父亲的名字。
我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一直都没睡,只记得最后一缕霞光从天边消失的时候,稳婆轻轻摇了摇头。
束缚着小妈的布条被一一解下,父亲把他软嗒嗒的身子抱在怀里,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,裹上了干燥的、崭新的棉被——那是小妈今年冬天才新做的被子,我只盖过两回。
我终于被允许走到小妈身边,他的脸庞像雪一样洁白,狼狈的水痕被拭去,漂亮得好像从未经历过惨烈的分娩。他微微睁着眼睛看我,眼里是我不懂的温柔和不舍。
我突然打了一个喷嚏,借口很冷钻进了他的被窝。他身上好凉,没了淡淡的奶香,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味,他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痉挛。我像往常一样抱住他的肚子,那里也不再圆润,甚至经历过按压后,也不怎么高挺了。内里一片寂静,我甚至能摸到一把蜷缩变形的骨头。他的下腹很大,股间还夹着一小块毛躁的黑色头皮。
他只是平静了一小会儿,嗓子里很快又发出咯咯的响声,不知疲惫似的向前顶动肚子,但我知道,宝宝再也不可能出来了。父亲已经离开房间,只剩我一个人陪着他,轻轻给他揉着冷硬的肚子。
生产的本能驱使着他,直至断气的最后一刻还在抽搐挺肚。终于,最后一丝热气抽离他的身体,我被父亲从被窝里揪出来。
小妈躺在那里,好像睡着了一样,我想到他经常给我讲起的童话故事,睡美人睡着的时候,也是这么好看吧。厚重的被子裹着,肚腹处还是很圆隆的弧度,像什么也没变。
自那以后,家里没人再提起他,父亲带我远走他乡,我逐渐记不清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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